不一会儿,一个看上去很干净的小伙子给我捧来了一杯盖碗茶。我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,就没有勇气再把头抬起来。李在看着我,目光一直没有放过我。尽管这屋子里只有他和我,但我一点也没害怕。他传递给我的是脉脉温情,而不是邪念。他是个有涵养的男人,绝对不可能用粗暴的方式征服女人。年轻男人在心仪的女孩子面前,都会冲动,即便无法对后果负责。而李不会,显然他已不再年轻。他把握得很好,让我这个没有恋爱过的人很有安全感。! s7 T6 X# Y. W7 G
寂静了好一会儿,李终于开口了,是那种纯正的北京话,慢声细语地:爱爱,放松一点,抬起头来。是不是我这个人让你不自在?我盲目地摇摇头,稍微把头抬高一些,还是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。他又说,别怕我,把我当个朋友,无话不谈的那种朋友。我的目光这才怯懦地爬到了他的脸上。印象中,我似乎没看清过他。他的相貌五官,在我脑子里也只有一个大致轮廓。现在两个人离得这么近,我好像还是看不清他。他的眼睛不大,内双眼皮,睫毛浓密,但不太长。眼光迷迷蒙蒙的,鼻子挺直,嘴唇薄薄的,嘴角有些上翘……这些配件组合成的一张脸,不算英俊,却富有魅力。也许,构成魅力的东西,还有他身上的书卷气和眉宇间洋溢的温存…… . r4 @; C' n/ s; v9 {$ \8 X' ? 然而,与他的目光相遇的刹那,我又飞快地闪躲开了,垂下了头。我有些懊恼,恨自己不大方,没勇气。我这样似乎不是我妈所强调的淑女,而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野孩子了。在女孩子面前,他显然是有经验的,稍微放大声音说,这次出去给你带回个小礼物,来先看看吧。说着,他起身走到衣架旁,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方精致的包装盒。又坐回我面前,他打开包装盒,里面又有一只红色心型金丝绒首饰盒。我想可能是一只戒指,像天韵手指上的那样,心就扑通扑通乱跳起来。第一次就送这么贵重的“小”礼物,显然也只有豪门公子才能做得到。豪门公子们往往喜欢这么做,以体现他们与凡夫俗子的不同。可是,等他打开首饰盒,我却被真真切切地惊呆了。原来竟不是一只戒指,而是一条色泽璀璨的钻石项链!钻石产生于亿万年前的地核深处,被火山喷发带到地球表面,象征着恒久,也象征着爱情。我不懂钻石,也没戴过。只大约知道钻石的价格跟它的重量,净度,颜色,切工等有关。我无法准确判断这颗钻石的重量,净度,切工,单单它的光彩这一样,就已经把我攫取了。我喜欢它,很单纯的喜欢,只是这样。 ' J k V6 M6 u. L
李看我喜欢这个东西,他脸上也流露出欢喜。他说,让我亲手给你戴上吧?我这才从对钻石的迷恋中清醒过来,迟疑地看了他一眼。他问,怎么?你有顾虑?我说,这么贵重的东西,我收不起。他拿着项链的手僵在了空中:你的意思,能说清楚点吗?" k: ?! X# w0 D
天韵的影子很快占据了我的脑海,我绝望地闭了闭眼睛,笼统地说,我还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做,不能先收你的礼物。他这才又说,别把这个小礼物看得那么重,我买了它,是觉得你戴上之后会添一些贵气。我紧张地说,不行,我妈要是知道了,肯定会不依不饶的!你不了解我妈。我的这句话似乎打击到了他,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暗淡。如果天韵的父母也不同意天韵与之交往,天韵和他也就没有今天。看来他是在意我的,也许已经缜密地考虑过如何将我收藏起来。不然不会第一次见面就送给我这么贵重的礼物,豪门公子的钱也是钱,不可能随便撒在某个女人身上。9 Y u, {4 ?( K5 j6 z
很快,他的脸上又出现了温暖的微笑,淡淡地说,收下吧,如果你妈不要你戴,你就收进抽屉里。等你到了80岁,儿孙满堂时,拿出来看看,想起这世界上还有我这么个人,想起今晚咱俩有这么一小段甜蜜……不知道怎么回事,我听着听着,眼泪就啪嗒啪嗒地往下掉。这一刻,我多希望他能把我揽在胸前,轻柔地抚摸我的头发,轻言细语地安慰我。虽然与他还没开始,我好像已吃尽了天底下所有爱情的苦!然而,他并没有这么做,而是站起身,撩开我肩上的头发,把沉甸甸的钻石项链戴在了我的脖子上。 / {; e" z; J/ \- O& U ` 他说,怕凉吗?怕凉就把石头放在衣领外面。我摇了摇头,一阵细微却异常震撼的凉意袭击了我胸前的皮肤,我不由得浑身震颤了一下。他只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,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,拿起一片纸巾,递到我的手里。
我妈终于放过了我。我潦草地洗了洗脸,就走进自己的房间,把门反锁上。& Z+ E; y* F" l' O
把台灯扭到最暗,我脱掉大衣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首饰盒,放在床前的书桌上。之后,我把脖子上的项链解下来,放在掌心里。钻石沉甸甸的,我的心里也好像压着一块大石头。我想起了李温暖的笑容,还有他那令人感伤的话语:“收下吧,如果你妈不要你戴,你就收进抽屉里。等你到了80岁,儿孙满堂时,拿出来看看,想起这世界上还有我这么个人,想起今晚咱俩有这么一小段甜蜜……”——看来,我与他的这段甜蜜太短了,似乎不及昙花的寿命长。我该把这条项链收起来了,戴着它更容易招惹是非。特别是我妈的眼睛,被瞒过今天,不会被瞒过太久的。我要将这条项链保存得好好的,即便真的到了80岁、儿孙满堂时才有机会拿出来看看,我也要留着它!我把项链装进首饰盒里,锁进了书桌抽屉。 . b9 I! @% _( P- m; g O5 I 之后,我就趟在床上,盖紧被子。一闭上眼睛,李的影像就又铺天盖地地把我包围了。李将我从一个单纯的女孩子,变成了一个恋爱中的痴子、傻子。李也在我纯净得波澜不惊的心湖里撒进了苦,卷起了惊涛骇浪。同时,我也开始怨他,为什么主动追求我,为什么在有妻子、有天韵的情况下,还要主动追求我。这样的男人,是多情,还是滥情?先不要提结婚了,这样的男人能把我当成最后一个吗?我真的想从此忘记他,躲避生命中的一次爱情灾难。可是,越是想忘记,越是记得清。不是处在苦爱中的女孩子,谁又能了解我此时此刻的心境呢!) V' A4 q$ C* M+ V) E w$ v
我忍不住又问我妈,你刚才跟司机说去哪里?是不是说错路了?我妈这才郑重地说:没错!我又给你另找了个舞蹈俱乐部。我一听就懵了,怎么可以这样!如果今天晚上李的司机再去老地方接我,肯定扑空了!我妈接着说,这个舞蹈俱乐部在北京舞蹈学院附近,离咱们家的路程跟原来那个俱乐部差不多。不过条件比原来那个要好,费用也贵一些。但这些妈都不在乎,妈的用意,不用说,你也应该明白的。重新找个满意的俱乐部也不容易,你的什么事不得妈去奔忙?你要理解妈的苦衷!你悄悄改了俱乐部,姓李的就明白什么意思了。豪门公子一般不会对女人死缠滥打。所以,你必须“自重”,不要主动去联系他!另外,他要是再把电话打到你宿舍,你就说父母不同意你跟他交往。用不了两次拒绝,他就会消失了。. e5 o. G E# {3 p
“自重”两个字,我妈说得很强调,我的脸上不由得一阵发热。虽然我妈对我管教很严,由于我没犯过什么大错,她也很少这么重。我明白她是多么心急如焚,害怕我再跟李交往。也许,她意识到了,我已经不是小孩子,如果执意跟着李,她也是无能为力的。' n6 T: i* k/ ?5 J6 t* d
下了出租车,我的腿已经软得站不稳。一路踉跄,跟我妈来到了一家新的舞蹈俱乐部。我妈跟主管人员交代了几句,管理人员就叫我去第一舞蹈室。我妈说,去吧,我就在大厅里看电视等你。听了她的话,我的心头一下子就热了起来。从小到大,我学习钢琴和舞蹈,她行色匆匆,拉着我的小手,带过我多少次?等过我多少次?我已经记不清了。现在,我已经是这么大的人了,怎么还能劳累她!她没有错,她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。事实上,我自己不是也看不到我与李的将来吗……于是,我对她说,妈,你先回去吧。你要相信我,既然这个新地方是你帮我找的,就不会从我口里漏出去。我妈的眼睛变得红红的,握住我的一只手,嘴唇哆嗦着说,爱爱,你这么懂事,妈很感激你!你也要相信,妈是过来人,比你见得多,妈不会害你的!望着我妈那依然美丽的面容,满含祈望的眼睛,我的眼前也渐渐模糊了。" @1 y8 G) J3 H& x# F6 E, f4 x
" |8 P1 v) T! y/ e* @+ T! ^, T送走了我妈,我去换衣间换上舞蹈衣,进入第一舞蹈室。教练是个身材依然苗条的中年女人,平实可亲。她说天冷,叫我快点动动,热热身。我就先在教室后面的单杠上压腿。内心的苦痛使我根本无法集中精力,对李的歉疚深深地折磨着我。我曾对李发过誓:我会让他看见我,只要我力所能及!难怪人常道誓言易老!我可以说是个好人吧,可是在严酷的现实面前,也不得不违背誓言了。也许,除了天生骨子里就坏的人之外,每个违背誓言的人都是不得已吧。如果李真的对我有了爱情,猛地失去我,痛苦该有多深重啊……恍惚之中,我只觉得眼前一黑,腿一软,就冷不防摔在了地上。& D5 P2 ~ u. W D4 p" k
大家都围过来,关切地扶我坐起来,问我怎么了。教练伸手摸摸我的额头,焦急地问我哪里不舒服。我竭力对大家笑了笑,说这两天感冒了,有点头晕。教练就说,找个同学送你回去休息吧,这一节课不收费。我忙说,不用送的,我在外面休息一会儿,一个人能走。5 f! x+ i) n! x# U: P
我在大厅里坐了一会儿,喝了一杯热水,感觉好了一些,就换掉舞蹈衣,走出了舞蹈俱乐部。北京的冬夜已经很冷了,我站在公共汽车站牌下忧心忡忡。我觉得应该去原来的那个舞蹈俱乐部,等李的司机来,跟他说明我父母不同意我跟李交往,让司机转达李,也算是我给了李一个交代。——可是,如果我这么做,就辜负了我妈!不过,转念一想,反正也是去说与李分手的事的,心里才稍微安宁一些。! n6 d) z$ }. g' ?1 w$ L# i; y/ `
于是,我上了一辆公共汽车,来到了原来学舞的那个俱乐部门口。虽然离九点下课的时间尚早,虽然冷风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,我还是定定地站在那个无比亲切的站牌下,等着那两李的黑色奔驰车到来。好像这么惩罚自己,就能弥补对李的歉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