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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1-8-6 23: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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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SheJing 于 2011-9-16 01:57 编辑 & U. n# `1 O3 O; |) O: V/ J9 P' @
& T- }" X f5 Z* {5 R, \三《第一夜》。& k7 e& ^% l2 `0 l# i
% ~8 l7 R- R2 N# n% u" oMisericordia医院,深切治疗部。9 w! j+ { d1 f, X" v0 c% g
6 e3 o d4 R1 f! j! l上班途中4路公车里的朝气蓬勃和豪情万丈早已烟消云散了。此刻我面对的是医院里面被帘布隔开的一张张病床。昏暗的灯光下,偶尔能听到病人的呻吟声和家属的抽泣声。我保安生涯的第一个夜班,就这样开始了。病人监护,就是Patient Watch。在正常情况下,住院病人的病床旁边都会有一个小红色的按钮,需要呼唤护士的时候按下即可。一些伤重的或病情反复的病人,医院就会聘请监护24小时守着,怕有紧急情况,病人无力去按那个钮。或是有什么不太紧急的需要,像喝口水啦,上个厕所要扶着啦什么的,都由我们来干。说穿了就是把我们这些每小时8块的监护当廉价护士来使。病号区分成很多个护士站。每个护士站配有3名护士,由护士长带领,管着20至30张病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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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a* W+ l, r* u/ [4 }7 e0 j$ [: Z0 i一股药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。我在护士长的带领下,左转右拐地来到了一张病床前。帘子一开,里面躺着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,看样子在睡觉。护士长跟我交代了几句就走了。床的旁边有张椅子,看来是专门留给来探望的家属或监护的。我把我的晚餐袋子放下,就坐在椅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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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班时间是晚上8点到早上8点。我在日后的监护班中领会到,干这活最难受的是寂寞和困意。十二个小时的班,没有break,不能出去,不能用手机,不能睡着,要上厕所的话还得先跟护士申请,等N分钟后她来代你看着病人了,你才能去。书和报纸是可以看,但看得久了也会腻。我上班的头两个小时,基本不敢碰书,怕太早就看腻了,之后8到9个小时无事可干,那是极其可怕的。现在技术普及了,Kindle,IPAD,Playbook的什么的,当监护就没那么难熬了。好在我的shift都是夜班,过了十二点后,护士很少进来巡查,而且连她们自己有时也在会前台上小睡一会,所以大多数护士对我们打瞌睡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只要病人不在我呼呼大睡的时候突然就挂了,应该没事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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+ G( {; R4 v W/ H2 A1 i0 I我就这样坐着,呆呆地望着不远处忙碌的护士们。加拿大的护士着装太随意了,蓬松蓬松的裤子,蓬松蓬松的上衣,要是再加顶小尖帽,可以成为一套睡衣了。我心目中的完美护士,应该是穿着白色长袍,白色丝袜,白色高跟,脖子上挂着个听诊器,会扭着屁股走过来问你哪里不舒服,要不要按按,然后趁我睡着的时候,把我裤子往下一拉。。。正胡思乱想中,病人醒来了。我就跟他聊了起来。他叫Richard,是个焊接工,家里人都在卡加里,他在爱城打工,每两个月回家一次呆上两个星期陪老婆孩子。我这个人特爱跟陌生人套近乎,跟新朋友是这样,跟客户是这样,连去tim hortons买杯奶茶,跟戴着鸭舌帽的小姑娘也是这样,把她们逗得咯咯笑的我心里特有满足感。于是我跟Richard说,我看你能坐能站的,地上也没一大滩血,他们把你送来深切治疗部干嘛?0 c0 Z6 `! n! n8 K: k1 b4 B; e
) h/ a! g3 |* R“癌,肺癌”。Richard 沉默不语,过了一会接着说道,“医生说我还有三到四个月的时间”。
2 q8 u6 b3 R' T2 N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看来这近乎是套得彻底失败了。想说些安慰的话,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有时候,懂闭嘴比懂说话还重要。& [+ J1 D# Q2 @! G1 L1 y- Q& y
Richard坐起来在猛烈地咳嗽着,我这时才留意到他已经瘦得很厉害了。他咳完了,突然问了我一句,我们能出去抽烟么?/ M6 `. W5 Z! x, h( {( `3 ~9 f
抽烟??肺癌了还抽烟???
?, I @9 l. [. w$ k突然间,我释然了。6 L6 L+ j. \2 ?0 b) ~" `; H
要是我也像他这样,我也会抽烟的。不但抽烟,我还会向银行借一笔钱,然后回国找一大堆小姐,23个省4个直辖市一个不漏,夜夜笙歌,吃喝嫖赌,等到我病到嫖不动了,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,把自己给了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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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 m' {, j: x3 X' K Q2 V. L2 cRichard推着挂着吊瓶的小车子,佝偻地在医院的过道里向外走去。我在后面跟着。从深切治疗部到外头的吸烟区,要经过抢救区。一辆救护车逼补逼补地飞驰了进来,一个担架正被穿着短袖黑衣制服的护理人员们有条不紊地抬了出来。来到外面的草地,我们坐在长凳上,他给了根烟我,两人吞云吐雾地仰望着夜空,谈着心事。他刚进来不久,老婆孩子暂时还未通知。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。自己的痛苦不要紧,真正割心的是看着家人为了自己伤心欲绝。我只得转开话题,找一些轻松些的东西聊。于是说起了他儿子,才六岁,典型的调皮捣蛋鬼一个。他把钱包里的全家福给我看了(妈的,以后老子钱包里绝对不放什么生活照啊全家福什么的,电影里面要死的人钱包里for some reason都会有张这些玩意,断气前还拿出来看看),好胖的老婆,好可爱的小男孩。一个幸福的家庭。真可惜了。* A, B# p4 {4 Y. f4 m8 b7 [7 Z) c
& \) Q0 Q9 D3 u7 R8 h我现在很了解Richard当时的那种心情。前段时间,我有个同事是俄罗斯人。他的一个童年好友,也是在爱城的,被诊断出胃癌。整个胃都切掉了,靠输液为生。每天痛得翻来覆去的。两星期后他吞枪自杀了,留下了张字条,“你们全部人都没有资格judge我。我做出的这个选择是因为我不愿见到我家人再为我受苦。”他小时候是在白俄罗斯长大的。年轻力壮的就得了胃癌,我和我同事都在怀疑,那是不是跟80年代切诺贝尔的那场核泄漏有关,因为他好友幼年的居住地里离那里不远。& P' C! Y) G G% z- f7 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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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保安工作的第一夜,就是这样在Richard睡梦中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中度过的。早上8点15分,我和来顶替的监护交班后,轻轻地握了握沉睡中的Richard的手,心里说了声保重,就出了医院,跳上了4号公车。看着外面灿烂的阳光,绿油油的青草,突然间觉得眼前日子虽苦,却很幸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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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e& a# d; i' A* ?& r( yMisericordia 医院。在爱城西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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