 鲜花( 0)  鸡蛋( 0)
|
一
; q) M3 l v' P7 E. z4 U8 ^( J, L. l: ^5 Y: I9 S
* M3 @& q5 o6 ]8 z$ \! b
老一辈的种田人总说,吃三年薄粥,买一头黄牛。说来似乎容易,做到就很不简单了。试想,三年中连饭都舍不得吃,别的开支还能不紧缩到极点吗?何况多半还是句空话!如果本来就吃不起饭,那还有什么好节省的呢! 9 c- L& E) @. S, {2 g7 X
4 F4 z- X8 a* A& a% _
李顺大家从前就是这种样子。所以,在解放前,他并没有做过买牛的梦。可是,土地改革以后,却立了志愿,要用“吃三年薄粥,买一头黄牛”的精神,造三间屋。
3 J2 F1 D' C* E, R& |
5 c# D$ F8 E: ?3 M* e9 b1 b 造三间屋,究竟要吃几个“三年粥”呢?他不晓得,反正和解放前是不同了,精打细算过日子的确有得积余,因此他就有足够的信心。 7 R4 m4 l6 U+ q# T# K9 S
0 }% S4 ?% ^$ V8 a m' V* l: M S% H- u
那时候,李顺大二十八岁,粗黑的短发,黑红的脸膛,中长身材,背阔胸宽,俨然一座铁塔。一家四口(自己、妻子、妹妹、儿子)倒有三个劳动力,分到六亩八分好田。他觉得浑身的劲倒比天还大,一铁耙把地球锄一个对穿洞也容易,何愁造不成三间屋!他那镇定而并不机灵的眼睛,刺虎鱼般压在厚嘴唇上的端正阔大的鼻子,都显示出坚强的决心;这决心是牛也拉不动的了。 4 M8 Z! d2 o+ y2 E: N7 G& U6 X9 H
* k5 d. P* U, a' D+ L2 H
别说牛,就是火车也拉不动。李顺大的爹、娘,还有一个周岁的弟弟,都是死在没有房子上的。他们本来是船户,在江南的河浜里打鱼,到处漂泊,自己也不知道祖籍在哪里。到李顺大爹手里,这只木船已经很破旧了;钉头锈出漏洞,芦棚开了天窗,经不起风浪,打不得鱼虾了。一家人改了行,有的拾荒,有的用糖换破烂,有的扒螺蛳,挣一口粥吃。一九四二年,李顺大十九岁,寒冬腊月,破船停在陈家村边河浜里。那一天,云黑风紧,李顺大带了十四岁的妹妹顺珍上岸,一个换破烂,一个拾荒。走出去十多里路。傍晚回来时,风停云灰,漫天大雪,顷刻迷路。幸亏碰着一座破庙,兄妹俩躲过一夜。天亮后赶回陈家村,破船已被大雪压沉在河浜里,爹娘和小弟冻死在一家农户大门口。原来大雪把船压沉前,他们就上岸叩门呼救,先后敲过十几家大门。怎奈兵荒马乱,盗贼如毛,他们在外面喊救命,人们还以为是强盗上了村,谁也不敢开门,结果他们活活冻死在雪地里。天没有眼睛,地没有良心,穷人受的灾,想也想不到,说也说不尽……没有房子,唉!
( C0 e5 H$ y# g* w0 q! I) k- @ s3 s1 o0 q+ j4 l3 D: P
李顺大兄妹俩哭昏在爹娘身边,陈家村上的穷苦人无不伤心。他们把那条沉船拖上岸来,拆了一半做棺材埋葬了死人;剩下的半条,翻身底朝天,在坟边搭成一个小窝棚,让李顺大安家落户。
! T/ n/ M6 \" W; g7 n( W# A) b5 q( c
( l6 E$ a) z a- c 抗战结束,内战开始,国民党抽壮丁,谁也不肯去。保长收了壮丁捐,看中李顺大是六亲无靠的异乡人,出三石米强迫他卖了自己去当兵。他看看窝棚,窝棚上没有门,怕自己走了,妹妹被人糟蹋,就用卖身钱造了四步草屋,才揩干眼泪去扛那“七斤半”。 4 b$ j: |7 V7 L+ R" }2 Z) e
9 M! X: V1 R& L6 o* T" M+ h
他怎么肯替国民党卖命!隔了三个月,一上前线就开小差达了回来。到了明年,保长又把他买了去。前前后后,他一共把自己卖了三次。第一次的卖身钱,付了草屋的地皮钱;第三次的卖身钱,付了爹娘的坟地钱。咳,如果再把自己卖三次,钱也都会给别人搞去的。 J8 j/ J0 m6 a6 ]3 x5 k$ s
' l3 e) K' u( v' g, V1 _7 v 然而还亏得有了四步草屋,总算找着了老婆。他出去当兵时,妹妹找来了一个无依无靠的讨饭姑娘同住做伴,后来就成了他的妻。一年后生了个胖小子,哪一点都不比别人的孩子差。
2 W# F3 T) l: V9 [) F5 o/ I( e) I1 }6 ^( K: a- g; y% V$ e+ e/ A9 U
土改分到了田,却没有分到屋。陈家村上只有一户地主,房子造在城里,没法搬到乡下来分。李顺大只有自己想办法了。他粗粗一码算,兄妹两人两个房(妹妹以后出嫁了就让儿子住),起坐、灶头各半间,养猪、养羊、堆柴也要一间,看来一家人家,至少至少要三间屋。 ( n) Y% d [+ x/ U
: l6 j H" N' k 这就是李顺大翻身以后立下的奋斗目标。
- m# k) A4 ^' L& _; ^) k3 ~
( p! v' O! b. s5 k( q$ i Y4 P' r
* |4 @' T) R( g. Y二$ H1 [8 }6 Z8 w$ b5 u8 v% E0 s
( j( K$ H U% G p9 d6 M% r8 M' J7 V$ V$ T$ }: ^! X/ }+ b
一个翻身的穷苦人,把造三间屋当做奋斗目标,也许眼光太短浅,志向太渺小了。但李顺大却认为,他是靠了XX党,靠了人民政府。才有这个雄心壮志,才有可能使雄心壮志变成现实。所以,他是真心诚意要跟着XX党走到底的。一直到现在,他的行动始终证明了这一点。在他看来,搞社会主义就是“楼上楼下,电灯电话”。主要也是造房子。不过,他以为,一间楼房不及二间平房合用,他宁可不要楼上要楼下。他自己也只想造平房,但又不知道造平房算不算社会主义。至于电灯,他是赞成要的。电话就用不着,他没有什么亲戚朋友,要电话做什么?给小孩子弄坏了,修起来要花钱,岂不是败家当东西吗。这些想法他都公开说出来,倒也没有人认为有什么不是。 : ]1 H3 A9 U' g2 S# q r! X8 [7 g
/ B8 w( l- f9 y% G- l* V 陈家村上的种田汉,不但没有轻视他的奋斗目标,反而认为他的目标过高了。有人用了当地一句老话开头,说:“‘十亩三间,天下难拣’,在我们这里要造三间屋,谈何容易!”有的说:“真要造得成,你也得吃半辈子苦。”有的说:“解放后的世界,要容易些,怕也少不了十年积聚。”
4 |6 `$ p% ^4 S8 J4 _
2 d# S4 v& x. U! U6 S, C; Y# j6 u 这些话是很实在的。当时沪宁线两侧,以奔牛为界,民房的格局,截然不同:奔牛以西,八成是土墙草屋;奔牛以东,十有八九是青砖瓦房。陈家村在奔牛以东百多里,全村除了李顺大,没有一家是草屋。李顺大穷虽穷,在这种环境里,倒也看惯了好房子。唉,这个老实人,还真有点好高骛远,竟想造三间砖房,谈何容易啊! 4 L Y/ N; r% B" E/ f% }3 I- {4 J
# S6 U6 b$ \) Y$ S 在众多的议论面前,李顺大总是笑笑说:“总不比愚公移山难。”他说话的时候,厚嘴唇牵动着笨重的大鼻子,显得很吃力。因此,那说出的简单的话,给人的印象,倒是很有分量的。
5 N3 W! N- o N- W) e# S
# c& T9 \: o+ k. W; C 从此,李顺大一家,开始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,它以最简单的工具进行拚命的劳动去挣得每一颗粮,用最原始的经营方式去积累每一分钱。他们每天的劳动所得是非常微小的,但他们完全懂得任何庞大都是无数微小的积累,表现出惊人的乐天而持续的勤俭精神。有时候,李顺大全家一天的劳动甚至不敷当天正常生活的开支,他们就决心再饿一点,每人每餐少吃半碗粥,把省下来的六碗看成了盈余。甚至还有这样的时候,例如连天大雨或大雪,无法劳动,完全“失业”了,他们就躺在床上不起来,一天三顿合并成两顿吃,把节约下来的一顿纳入当天的收入。烧菜粥放进几颗黄豆,就不再放油了,因为油本来是从黄豆里榨出来的;烧螺蛳放一勺饭汤,就不用酒了,因为酒也无非是米做的……长年养鸡不吃蛋;清明买一斤肉上坟祭了父母,要留到端阳脚下开秧元[注]才吃。
* V8 H e: F6 X( I- a7 ~
2 J ~; b1 g- e5 [( b* \' e% _ 只要一有空闲,李顺大就操起祖业,挑起糖担在街坊、村头游转,把破布、报纸、旧棉絮、破鞋子等废品换回来,分门别类清理后卖给收购站,有时能得到很好的利润。废品中还往往有可以补了穿的衣裤、雨鞋等物,就拣出来补了穿一阵,到无法再补的时候仍纳入废品中,这样也省了不少生活费用。那换废品的糖,是买了饴糖回来自己加工的,成本很便宜。可是李顺大的独生儿子小康,长到七岁还不知道那就是糖,不知道是甜的还是咸的。八岁的时候,被村上小伙伴怂恿着回去尝了一块,就被娘当贼提出来,打他的屁股,让他痛得杀猪似地叫,被娘逼着发誓从此洗心革面。娘还口口声声说他长大了要做败家精,说他会把父母想造的三间屋吃光的,说将来讨不着老婆体要怪爹娘! ! r+ C2 D" C, q5 p I U
3 @8 F& g) T2 ^: E8 W7 E- [
最可敬佩的事情,是发生在李顺大的妹妹顺珍身上。一九五一年分进土地时,她已经二十三岁了。当时政府还没有号召晚婚,按照习惯,正到了结婚的妙龄。她不但肯苦能干,温顺老实,而且一副相貌,也长得出奇的漂亮。细细看去,似乎和她哥哥一模一样,只是鼻子小了一点。嘴唇薄了一点;就在这两个“一点”上,造化却又显露出了它无所不能的伟大,把高挑个儿、鹅蛋脸型的李顺珍衬出了一派清秀俏丽之气。当时,附近村上一些小伙子央人登门求婚的,也不是三个两个。可是。不管对方条件怎样,人品如何,顺珍姑娘只是说自己年纪还轻,一概回绝。她是哥哥抚养长大的,她决心要报答哥哥的恩情。她知道离开她的帮助,哥哥的奋斗目标就很难实现;如果她出嫁,哥哥不但少了一个坚强可靠的助手,而且还得把她名下分到的一亩七分田让她带走。这样一来,她哥哥的经济基础和劳动能力都会大大削弱,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造出三间屋。因此,她甘愿把一生中最美好的时代—— 称得上是青春中的青春,留给她哥哥的事业。
9 r2 s1 z1 C/ r [$ K$ {$ D/ K: @" |3 O# E
一直到了一九五七年底、李顺大已经买回了三间青砖瓦屋的全部建筑材料,李顺珍才算了却心事,以二十九岁的大姑娘嫁给邻村一个三十岁的老新郎。新郎因为要负担两个老人和一个残废妹妹的生活,穷得家徒四壁,鹑衣百结,才独身至今。所以,迎接李顺珍的,仍然是艰苦的生活。因为她已苦惯了,所以并不在乎。 ( ~5 l9 Z: t* Z' j9 W
0 ?, e8 [2 w+ G
$ A+ i; ^( B% g8 B* I8 B1 Q0 X' e- \* J1 H3 w! z
三- D8 [, x$ Z3 B: V
% F' z# d% H4 E8 Q
# R# q2 ?: Q, `' S- F( } 办过妹妹的婚事,就跨进了一九五八年。李顺大这时候还缺少什么呢?还缺些瓦木匠的工钱和买小菜的费用,再有一年,问题就可完全解决了。而且公社化以后,对李顺大很为有利。土地都归公了,他可以随意选择一块最合适的地基造屋。这不是太理想了吗。
, j6 m. U0 _! L! f+ z5 |# ^! W
2 q' x" D! v% H 可是,李顺大终究不是革命家,他不过是一个跟跟派。听毛主席话,跟XX党走,能坚决做到,而且品全落实,随便哪个党员讲一句,对他都是命令。有一夜李顺大一觉醒来,忽然听说天下已经大同,再不分你的我的了。解放八年来,群众手里确实是有点东西了。例如李顺大不是就有三间屋的建筑材料吗?那么,何妨把大家的东西都归拢来加快我们的建设呢?我们的建设完全是为了大家,大家自必全力支援这个建设。任何个人的打算都没有必要,将来大家的生活都会一样美满。那点少得可怜的私有财产算得了什么,把它投入伟大的事业才是光荣的行为。不要有什么顾虑,统统归公使用,这是大家大事[注],谁也不欺。
& i* g: w5 @3 e& e6 @
5 d4 q! a5 c, ?3 P1 G5 K/ u% n 这种理论,毫无疑问出自公心。李顺大看看想想,顿觉七窍齐开,一身轻快。虽然自己的砖头被拿去造炼铁炉,自己的木料被拿去制推土车,最后,剩下的瓦片也上了集体猪舍的屋顶,他也曾肉痛得籁籁流泪。但想到将来的幸福又感到异常的快慰。近来的经验也改变了他原来的看法,他认为楼房比平房更优越了。因为粮食存放在楼上不会霉烂,人住在楼上不会患湿疹。看来以后还是住分配到的楼房好,何必自讨苦吃,像蜗牛那样老是把房子作为自己的负担呢。所以,他的思想就彻底解放了,不管集体要什么,他都乐意拿出来。如果需要他的破床,他也会毫不吝惜;因为他和他的老婆,都不是困在床上长大的。他的老婆,那个原先的讨饭姑娘,说真的倒比他多了一个心眼。但十二级台风早把大家刮得身不由己了,她一个女人家又有什么用!多一个心眼无非多一层愁。不过究竟也藏下一只铁锅,没有送进炼铁炉里熔化,所以集体食堂散了以后,不曾要去登记排队买锅子。
) _7 J7 p3 T4 F3 L8 R3 Y7 o2 S$ Z& V" D0 T; ?( o Q7 j: p
后来是没有本钱再玩下去了,才回过头来重新搞社会主义。自家人拆烂污,说多了也没意思。不过在战场尚未打扫之前,李顺大确实常常跑去凭吊,看着那倒坍了的炼铁炉和丢弃在荒滩上的推土车,睁着泪眼,迎风唏嘘。他想起了六年的心血和汗水,想起了饿着肚皮省下来的粮食,想起了从儿子手里夺下来的糖块,想起了被耽误了的妹妹的青春…… - o; i5 q. ?1 W" s, ?
% A3 \7 j! c/ j- U2 F
4 T2 s$ W2 x0 n9 }3 g1 D
4 d1 K! G* S4 i% c \/ V8 F
四$ C" C6 Y3 `: G1 w5 q
" ^4 S. T% t$ i0 r
, f% J# I2 _7 {5 B- T 政府的退赔政策,毫无疑问是大得人心的。但是,把李顺大的建筑材料拿去用光的不是国家,而是集体。这个集体,当然也要执行退赔政策。可是集体也弄得穷透了,要赔材料没材料,要赔钞票也困难,当干部的只好尽一切力量去做思想工作,提高李顺大这类人的政治觉悟,要求他们作出自我牺牲,以最低的价格落实退赔政策。 8 S0 [$ w2 a' E! O
( s7 e* r3 h( l9 {! q/ \; a9 G( {3 z 李顺大的损失是很不小的,但政治觉悟是确实提高了。因为在这以前,从不曾有人对他进行过像这样认真细致的思想教育。区委书记刘清同志,一个作风正派、威信很高的领导人,特地跑来探望他,同他促膝谈心;说明他的东西,并不是哪个贪污掉的,也不是谁同他有仇故意搞光的。党和政府的出发点都是很好的,纯粹是为了加快实现社会主义建设,让大家早点过幸福生活。为了这个目的,国家和集体投入的财物比他李顺大投入的大了不知多少倍,因此,受到的损失也无法估计。现在,党和政府不管本身损失多大,还是决定对私人的损失进行退赔。除tXX党,谁会这样做?历史上从来没有过。只有XX党,才对我们农民这样关心。希望他理解党的困难,以国家集体利益为重,分担一些损失;经过这几年,党和政府也有了经验教训,以后发展起来就快了。只要国家和集体的经济一好转,个人的事情也就好办了。你要造那三间屋,现在看起来困难重重,其实将来是容易煞的。不要失望。最后,刘清同志又帮助他和供销社联系,要供销社在任何困难的情况下都要尽量供应给糖,使他能够换破烂,多挣一点钱。 $ O2 t0 o# w9 K! z
2 S8 o( I9 B0 S- A/ J2 {- e 李顺大的感情是容易激动的,得到刘清同志的教导和具体的帮助,他的眼泪,早就扑落扑落流了出来,二话没说,呜咽着满口答应了。 D. N9 ]- }7 A. w2 F3 F3 L
+ c: D; ~2 q2 P) S+ ?% t 另有两万片瓦,由生产队拿去盖了七间五步头猪舍,现在还完整地铺在屋面上,应该是可以原物归还的。但是,如果拆下来,一时买不到新瓦换上去,猪就得养在露天;瓦又是易碎物品,拆拆卸卸,损坏也不会少,还是不拆为宜。后经双方协商同意,互相照顾困难,决定不拆,而由生产队腾出两间猪舍来,借给李顺大暂住;等将来李顺大造新屋时,队里还瓦,他也让出猪舍。那猪舍也比李顺大住的草屋强,两间共有十步,够宽敞了;屋脊也有一丈一尺高,就是后步比人矮,但房主人也没有必要挺起胸膛在屋里逞威风,无妨大局。况且李顺大是从小钻惯船棚的,他自然不嫌。 , m8 m* y- C6 P% F" p
2 i* F+ a" N- A* B- N
退赔问题就这样解决了。尽管李顺大衷心接受干部们的开导,但是,他从这一件事里也吸取了特殊的教训。在这以前,他想到的是旧社会的通货膨胀,钞票存放在手里是靠不住的;所以,一有余钱,就买了东西存放起来。现在有了新的体验,觉得在新社会里,存放货物是靠不住的,还是把钞票藏在枕头底下保险。老实说,从这种主张里,嗅觉特别敏锐的“左”派是闻得出“反党”味道来的。
2 P5 y# `( s: L; H, J( Y2 J0 }: r$ i9 Z4 ^/ O/ c7 a* q5 T+ C
从一九六二年到一九六五年,靠了“六十条”,靠了刘清同志特别照顾的饴糖,李顺大又积聚了差不多能造三间屋的钞票。但是他什么也没有买,他打定主张:要么不买,要买就一下子把材料买齐,马上造成屋,免得夜长梦多,再吃从前的亏。 3 q" f2 Y8 d* s$ u- k q; ^; o
# A: H! f3 s, z) ^9 z; _ 这个李顺大,真和许多农民一样,具有这种向后看的小聪明。因此,当他认为有把握不再吃老亏的时候,转眼又跌倒在前边路上了。说真话,扶着这种人前进,手也真酸。 6 X: u8 q* N: E( B% D( a! z/ N
9 i9 i8 \# S4 t; m
那时候,物资丰富,什么都敞开供应,他偏不买。过了几年,物资样样紧张起来,没有点“三分三”的人什么都买不到了,他倒又想一下子样样都买全,岂不又做了阿木林!其实怪他也冤枉,谁又是诸葛亮呢? . ~4 o8 t3 k$ r, |
1 d5 A K: H: [& J: C
& k. S4 z" g+ V, J* @( b+ [( g8 a8 W# K3 y/ i
五
1 v" Q& y7 w2 O
3 G. S" K0 x5 M4 u" {0 s+ h4 q0 u& c/ ~ Y) c2 K
在通常情况下,李顺大觉得自己做一个跟跟派,也还胜任,真心实意,感情上毫不勉强。可是“文化大革命”开始以后,他就跟不上了。要想跟也不知道去跟谁,东南西北都有人在喊:“唯我正确!”究竟谁对谁错,谁好谁坏,谁真谁假,谁红谁黑,他头脑里轰轰响,乱了套,只得蹲下来,赖着不跟了。“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”,这话口气挺大,其实是没有经过“文化大革命”,太天真了。你总不能光看人家在台上唱什么,还得看看在台底下干的什么吧!“好恶之心,人皆有之”,这倒也还有理,李顺大就是有一点不高兴。这不高兴和他想造房子有密切关系。他看到那汹汹的气势,和一九五八年的更不相同,一九五八年不过是弄坏点东西罢了,这一次倒是要弄坏点人了。动不动就性命交关。这房子目前是造不成的了,谁知道明天会怎样呢!他为此真有点厌恶。转而又庆幸自己住到村中心的猪舍里来了,如果还孤零零地呆在河边的草屋里、他枕头底下的造屋钱只怕还要遭到盗劫呢。 9 d- w. `0 N5 `: _9 h# @' b
/ O2 n" {* Z7 y3 `7 u* S
李顺大想得太落后了,在文明的时代里,文明的人是无需使用那野蛮手段的。有一个造反派的头头,在光天化日之下,腰里插着手枪,肩上挂着红宝书,由生产队长陪同,到李顺大家作客来了。原来他是公社砖瓦厂的“文革”主任,很讲义气,知道李顺大要造房子买不到砖,特地跑来帮助解决困难。他大骂了一通走资派刘清不替贫下中农谋利益,现在则轮到他来当救世主了,只要李顺大拿出二百一十七元钱来,他负责代买一万块砖头,下个月就可以提货。这话说得过分漂亮,原是值得怀疑的。但李顺大却认为,彼此都住同一大队,虽然没有交情,也三天两头见面,从前也不曾听说过这人有什么劣迹,现在出来革命,总也想做点好事,不见得一上马就骗人。况且又是生产队长同来的,还有枪有红宝书,真是讲交情有交情,讲信仰有信仰,讲威势有威势。李顺大虽然当过三次逃兵,还没有经过这种软硬兼施的场面,心一吓,面一软,双手颤颤数出了二百一十七。 ; Z( ^- G1 }: P' w$ C, W. _8 Q' G6 X
. ]' z+ {$ I2 D/ C5 Y' [! P
到了下个月,大概本来是可以提货的,想不到李顺大交了厄运,被公社的专政机关请去了,要他交代几件事:一,你是哪里人?老家最什么成分?二,你当过三次反动兵,快把枪交出来;二、交代反动言行(例如他说过“楼房不及平房适用,电话坏了修不起”的话,就是恶毒攻击社会主义)。
4 l8 U1 r4 D o% `" L( P0 l8 n3 e0 }% c; `. U+ [& A5 h% A4 H3 ?
后来的事情就不用说了,那是人人皆知的。他自己出来后也没有多言。不过有两点颇有性格,第一是他吃不消喊救命的时候,是砖瓦厂的文革主任解了他的围。作为报答,事后私下商定从此不再提起那二百一十七。第二是关押他的那间房子造得相当牢固,他平生第一次详细地在那里研究了建筑学,对自己将来要造的屋,有了非常清楚的轮廓。 & T# v- d- s# L. _% L0 o
5 W0 G2 k2 \7 N! k- t! J+ x
等到放出来,他扶着儿子(已经十九岁了)的肩胛拐回家。流着眼泪的老婆、妹妹问他为了什么事,吃了什么苦?他嘶哑着喉咙说了两个莫名其妙的短语:“他们恶啊!我的屋啊!” : M1 R5 x5 f3 v) U) P( u2 [
* L4 T, j# p t1 C0 Q% _5 ` C
之后有一年多时间不能劳动,腰里不好受,碰到阴天和交节气,浑身骨头痛。他有点奇怪,虽然这顿生活从前不曾挨过,但毕竟从小就苦苦拉拉、跌跌掼损过来的,怎么现在这样娇嫩了?莫非也变“修”了吗?他有点吃惊,觉得自己变牛变马都可以,但是不能变“修”。“修”是什么东西呢?是一只黑锅,是一只不能烧饭、只能驼在背上的装饰品,是一个没有生命因而不会死亡、能够世代相传的“传家宝”。儿子今年十九岁了,如果背上这只锅,到哪里去讨媳妇呢?而房子又没有造,一点条件也没有。
" H3 |) a' ?4 X `; H
% A7 {0 K! m3 t 李顺大想到这一点,心中恐慌又迷信。他从小听过不少老故事,其中就有说到人会变成多种东西的。讲的人总这样说:“一夜过来,他变成了××。”而且在变化之前,也总有异样的感觉,比如浑身骨头痛,热皮暴躁等等。所以,李顺大一碰到身子难受,就怕黑夜,怕自己睡着了。他总是睁大眼睛,以防在昏睡中不知不觉变成一只黑锅。他的警惕性一直很高,所以至今还不曾变过去。
. m) W+ V3 U! _6 j% H" y
# Y5 I, e8 Q* A; y; W0 x 在那些不敢睡着的夜里,李顺大为了打发掉肉体上的痛苦,也想过一点使人开心的文娱生活。他没有收音机,想读书又不认几个字,而且也浪费火油;因此,唯一的办法是去回忆从小听过的故事、看过的戏文和老一辈教给孩儿们的俚歌。后来身体好一些,他挑起糖担出去换废品,嘴里常常不三不四唱着一个小曲儿,招惹孩子们。据他说这就是他在那些夜晚回忆出来的。从这些就可以看出他当时究竟想的是什么。他唱道:
) M! K( r) C! R$ U" o/ v6 a2 x, J* X$ n( X
希奇希奇真希奇,
& c- m" n+ L/ Y }
' I! U: o, U3 t/ T 老公公困在摇篮里; 7 M4 ~! ^* l1 q4 J, _ p4 u
% F5 R& ]' m8 V* g: [( h$ ]0 E: c 希奇希奇真希奇,
. l! e; v7 S+ A7 Z& {! I+ t, j) }5 u0 U/ V$ [4 e6 C
八仙台装在袋袋里; + z3 L( I% F! }2 Q; y {, ?6 ^/ `
* E) v& U1 _2 V; t4 [3 b: m0 n' s 希奇希奇真希奇,
3 J; H8 N( J( C3 w) ?4 R: V+ a& w
' O0 b* J) D" Z 老鼠咬破猫肚皮, : U/ Q3 d* C, Y; ]4 q5 O7 P
% g2 [! |7 C2 d7 b+ `5 Y
希奇希奇真希奇,
) q$ _: U1 t$ }; e5 K; {6 c
/ k0 ^+ `; O# o5 l 狮子常受跳蚤气; 3 r4 n1 R; Y4 e0 B
- I9 K8 e3 S. \5 ^" }3 | k" E 希奇希奇真希奇, # _/ V& P2 D: W! D) c: m
7 \/ }* l0 L- m
狗派黄鼠狼去看鸡; ( U9 G) m) G: z. X$ D0 J; {# \3 s
' q/ e) @; T4 O- x0 _6 |9 H+ `: r 希奇希奇真希奇,
: I2 y/ u& [# k- Z5 j4 k) J+ r! \* Q6 i* T5 s* g2 Y
天鹅肉进了蛤蟆嘴; 8 _( u0 g/ P: d/ b; D
: I) @' J; w! z0 l
希奇希奇真希奇, " I V- f7 z! `3 {& Q
& `( q9 z# y: U0 j
大船翻在阴沟里;
4 y. {3 ^% G( S: u0 U5 A
: B$ V: i2 y0 F e 希奇希奇真希奇,
% D4 W8 m6 W5 S% W1 j. Y3 m, }5 M p3 S( j6 O5 k% j
长人做了短人梯。 8 z/ h; \/ g! D9 s2 f% G% Q3 f) L
# g z# {5 Z& ?
哎呀呀,瘌痢头戴西瓜皮,
* M. C4 O7 K$ O: c% w; R, _9 k" i6 [# C& M
蚌壳兜里一泡尿, ; w. f% o- C/ ]/ I* |
: e4 f1 }3 E! e" O8 M
皮球肚里装个屁,
( b. ^3 R& n( S& Z- l) o2 ~! g2 h0 Y5 s, T. T
穿袍的邪神一胎泥。
; _1 e5 ^) ~& r3 U- o& H4 F5 b5 k$ j3 b+ j
希奇呀,希奇呀,真希奇,
7 A+ o8 S* M* F! h' I$ R+ j# U, a* K- i2 O
火赤链[注]过冬钻在菩萨肚皮里,
% X" T9 z5 |$ J. @, f2 v6 \0 S' S9 A) F' `8 \1 j7 ]! j
闻着香火装神气。 0 Z6 y% c3 y$ ]1 J
2 l/ U% D5 Y( Y2 {( f6 H8 S
这确是一只公认的装满一兜肚“希奇”的儿歌,而且老掉了牙。不过,各人兜肚里的货色是不同的,总要把自认为希奇的东西装进去。但如果追查起来,李顺大决不承认自己加进了什么。他又不是作家,不会有黑字落在白纸上,是不怕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里的。他虽然笨,究竟也经过锻炼了,晓得当时那一班人——造反的当权派和当权的造反派,如果要触你的霉头,倒不在乎你做了什么,而在于要达到一个这样那样的目的,例如他的二百一十七。
2 D7 _. g6 t9 Q: u0 s9 q& u# Y6 N! S* U2 \
有一天,他在邻村换糖唱歌,偶然碰到了在那里劳改的走资派——老区委书记刘清,悲喜交集,久久不忍离开。最后刘清央求他再唱一遍希奇歌,他毫不犹豫地唱起来,那悲惨、沉重、愤怒的声音使空气也颤抖,两个人都流下了眼泪。 7 }4 s# ]: c! K. P+ }& |+ i. @" p
- k- @( d! R% r6 k" Y$ `
3 H/ d! Q3 [8 u8 P( a
/ _. Z+ k5 S' x& U六
) s# x8 ^' Q: S4 x7 q! Z9 |% l" T6 Q
* I- b. z/ d# G1 w% s# I$ h
一年病拖下来,李顺大有点心灰意懒了。他常常想自己还能活几年?何必要再操心造屋!愚公立下移山志,也是靠后代去完成的,为啥一定要亲手造成功!再说也算积有一笔钱,也有点汗马功劳,不算坍台了。可是凡胎未脱,尘心难破,儿子已经二十出头了,房子造不出,媳妇就找不着,猪舍做新房,谁肯来住!要像自己那样拾个要饭姑娘做妻子,现在也没有这种好机会了。那可不行,没有媳妇哪有孙子?没有孙子哪有重孙?将来建成XX主义过幸福生活,焉能独缺他李顺大的后代?看来房子还是非造不可,而且要抓紧时间,就算这样,儿子恐怕也得拖到政府规定的晚婚年龄以后才有婚结了。 + {9 E$ X+ S" |5 q- y
' u& |$ Q* Z( r/ t& r 经过动摇之后又坚定下来,立即开始行动。他挑起拾破烂的箩筐,悠悠地从这个市镇晃荡到那个市镇,县城里大小街巷也几乎跑遍,却从不见有建筑材料出售,询问有关商店,才知道买一块砖也得有本地三级证明,更无空口说白话的余地。他晓得再瞎跑也没有用,只有向当地生产队、大队、公社申请了。幸亏自己是带了箩筐出来的,虽不曾买到造屋材料,拾到的破烂倒也卖得十几元钱,不算白误了工。 ! g, Z" z; x( k" T2 ~! D1 c9 n0 v
+ N5 ^% V% O: R- P; S 接着自然是找生产队、大队干部打证明,人家听了笑笑说:“打证明有什么用,民用建筑材料,有时稍会有一点,有时简直就没有。给了证明,你也买不到。”李顺大不肯信,以为是干部筑坝。又不敢反驳,怕弄僵。就耐着性子赖着不走,搞变相静坐示威。谁知人家倒并不放在心上,到吃晚饭时发现他没有走,就说:“走吧,锁门了。”他也只得回去。到了明天,又去坐。如此三天,干部不耐烦了,说: “好话你不听,瞎缠。你以为有用,就打个证明给你!”果然打了。他高高兴兴上供销社。营业员看了证明,也和大队干部一样笑笑,说:“没办法,无货供应。”
' u: n, e/ `2 Q% Z& G% U, ]
6 h8 _6 [5 p1 Z( |3 w “几时有呢?” - z/ S3 ?3 C8 B1 I% G- r2 K" g
- E: I5 w' J& Y: \+ P1 I$ q
“不晓得。”营业员说,“有空你就常来问问。”
, H% C. Y n. T$ R* d! w& S/ x2 s$ O" `- k
从此李顺大就如学生上学校,七天里去问六次;半年下来,还是不曾买到一块砖。那营业员是个好心人,暗地里叹息李顺大太笨,却也被他的精神感动了。终于有一天、悄悄告诉他说:“你还是省点工夫吧,不要来跑了。这几年革命革得厉害,地皮都快革光了,难得有点东西来,干部都照顾不周全,哪会轮到你。真要有你的份,也都是经过千拣万拣拣剩的落脚货,价钱倒和拣走的好货一样大,你也不划算。我劝你还是另想办法吧!” 0 z/ M+ `1 P; J5 t
9 u) C+ Z9 P7 O# j 李顺大得了这个忠告,十分失望,又非常感激。因此由不得要请教:“另想别的什么法?” ! j$ l0 U+ }/ a7 x1 P
: S8 h4 k% E) b: y' O2 u& u 营业员沉吟半晌,说:“可有至亲好友当干部的?” - c. _2 [: |8 e1 Q0 E
+ K1 Q6 _6 [2 T' [% r! X “没有。”李顺大沉重而吃力地说,“只有一个种田的妹婿,没有第二个亲戚。”
) O$ S: H4 O' N( Z. R# T* h" I& z: {% a0 I
“那就没有路了。”营业员惋惜道,“现在是‘圆圆头’不及‘点点头’[注],你没有亲友可靠,除了买黑市,还有什么办法。” ; t6 Y: W6 E8 E5 V4 R- x
* q- I/ o+ j$ X; x/ X1 C: d- k9 S7 ? 李顺大信以为真,从此想办法买黑市材料。哪晓得营业员倒也并无这方面的经验,不懂得黑市交易的复杂,一万块砖头,市价二百一十七元,黑市要卖到四百元左右,而且必须先付钱,过上一年半载才能提货,往往还会碰到骗子手。李顺大已经上过一次当了,钞票当然是不肯轻易出手的。所以,跑了千里路,说了万句话,过了三年也不曾买成。倒还是那个营业员肯帮忙,替他买了一吨官价石灰。那石灰原是分配到蚕室里用的,只为近年来一个劲儿旱改水,许多桑田改行水稻了,剩下几颗癞痢毛桑树,还能养几条蚕!也就用不了那么多石灰;倒给营业员钻了空子,李顺大拾着了便宜。为此他想买包好烟请营业员的客,却又买不到。偶然碰见砖瓦厂的原“文革”主任(已当上厂革委会主任了),想起他从来是吸好烟的,他亏待过自己,现在请他买包烟总肯吧。就老着脸皮上去拉交情。主任倒也爽快,拿了他五角钱,从袋里掏出一包还没有开封的“大前门”。但是,在递给他之前,竟自作主张拆开来拿一支抽了,并且说:“我就这一包,要不是你,我谁也不给。” " h. C: O: j% |4 Q
! z( e9 U" V2 H
李顺大拿了十九支去送给营业员,营业员坚决不收,拗不过面子,才抽了一支。其余十八支,硬是让顺大带回去了。 9 L% I2 F# k. o; k j: h
; g& }* |3 f2 ?+ G 李顺大回家路上,想到自己今天做了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欠妥事情,他竟请了自己的恩人和仇人各一支烟。到吃晚饭的时候他真的发怒了,骂他的儿子没出息,二十五岁了,还吃荫下饭[注],害他老子在外面受罪。
9 j8 y- Q/ Y0 }5 I+ Y' s: ]- V- ~ p9 Q$ C
4 Y, T% C* p' V: D; Z5 U) ? b: A: N1 ?* |$ n. N; O
七
) i' o: `3 L3 N2 @4 ^! {4 e" b% P1 y) v+ A6 _% w
: ~* c% C- g1 B `$ y: W' L( k 闹腾了许多年,李顺大房子没造成,造房的名气倒很大了。精诚所至,金石为开,不仅感动了营业员,而且还感动了上帝。这上帝不是别人,就是他未来的媳妇,名叫新来。新来姑娘住在邻村,早就同李顺大吃荫下饭的儿子小康有串联活动。她倒不在乎房子造了没有,反正看中了人,过了门造屋也行。可是她爹筑坝,怎么说也不肯把女儿嫁到猪舍里去。他以自己的模范事例教导女儿,因为他尽管穷,也想法造了两间屋,才讨了第一房媳妇。他骂李顺大是孱头,是阿木林,不会做事情。可是,想不到老天爷爱开玩笑,喜欢打说满话人的嘴巴。事隔一年,公社里一班打倒了走资派的当权派,为了要把山河重安排,看着一条河像老家伙似的弯着背,很不舒服。硬是动用了几千民工,花了几万个劳动日开出一条笔直的样板河,足以使火星上的高等动物看了,称赞地球人的伟大。新来姑娘家那两间新屋,偏偏就在样板河的河床上(当然也不止两间),只好拆了搬走。公社补贴搬屋费每间一百五十元,拆拆造造,又借了三百元添进去,才勉强重新搭起一间半来。新来爹瘦了两个膘,头发白了七八成。而且还要老来做小,听新来姑娘的教育。新来建议他应该向李顺大伯伯学习,人家就是精明,不盲动,钞票放在枕头边,一个也不少。要造房子,也该看准了形势动手呀!他说不响嘴,只得服输,任凭女儿婚姻自主。
* f0 v' `, u8 d4 ~8 J7 ]
+ I& ~7 a& v' n3 _; J; q 李顺大不但有了儿媳妇,而且也知道儿媳妇在理论上对他的实践作了充分肯定,非常的高兴。因此,在儿子结婚那天晚上,喝了几杯酒,灵机一动,对着亲家公说了两句神来之话,他说:“现在是地牌吃天牌,烂污二封王,你的房子造得太急了。天天闹地震,大家宁愿住牛棚,还要房子做什么。我一万块砖头给窑鬼吃在肚里,也比你省心。”……他还想说下去,幸亏老婆警惕性高,为了挽救他,当着新亲的面,开口就训他:“灌了点酒就像吃了尿,说话没有关拦,骨头痛的日子忘记了!” 这才转话收场,皆大欢喜。 1 E$ ^. t1 c( r" b! E N7 ~: X" ?3 }7 `
" [: ]4 d9 f8 b. H0 N 从那时开始,李顺大不再白花心计去买东买西,他挑着糖担,东转一天,西转一天,替国家收废品,赚一点生活费。可是,事情也怪,造房子的人家,还真多着呢。他看了不禁眼馋,往往就要打听打听,这幢那幢是谁家造的,哪里买的材料。得到的答复也真千种百样,细细说来,每一幢屋都能写一本书,但也不惹人看,无非是“大官送上门,小官开后门,老百姓求别人”而已。那些吃尽苦头的人,反而羡慕起李顺大来,说还是他乖巧,不曾钻进这苦胆里头去,不愧为识时务的俊杰。有个熟人竟不忌讳,忿然对他说:“我这一块砖、一片瓦,没一样不是黑市货,造两间屋,用了四间的钱。上梁那天,靠造反起家的大队书记来吃了我一顿,还说我这房子,没有‘文化大革命’,哪能造得出。×他娘,我这房子又不是他那官衔,是用拳头打得来的吗!”
9 F4 ?* w9 D- |: z9 b6 l$ R& d& Q8 U" h* a
到此为止,李顺大对于建筑学的知识,本来已经登峰造极,叹为观止了。想不到天地渊博,造化无穷,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,如长江浊流,滚滚而来,竟无法忍心不看。那鸡零狗碎的事,恕不细说,但值得大书特书的奇迹,放过未免可惜。例如有一个大队,要把全部民房拆了,合并到一个地方去,造一列式的楼房,名日 “新农村”。民房拆下的材料,折价归公,谁要住新房,重新出钱买。李顺大听了,大为振奋,认为“楼上楼下”果然要实现了。耐不住挑着糖担,飞奔去自费参观。 ! ~; U' b- ~) b$ ^2 Z) E: ? R9 b
7 ~& y, K0 O8 ]) ]. k5 F' f. h! p
那个地方,李顺大从前也常走过,此番看去,果然大不一样,村村巷巷,都有人家在拆屋,拆了把材料运到公路边头一块大田里,那里正在造第一排楼房。那些拆屋的人家,议论非常热烈,甚至到了激烈的程度,都说盘古开天辟地以来,像这样的事情,从未有过;因此有人流出眼泪来,大概过于兴奋了。有些屋上卸下来的瓦,还沾着窑里的煤灰,分明盖了上去还没有经过雨淋,倒又翻身了。看了这些,李顺大觉得自己二十几年来空喊造屋没有造成,倒是平生做的一件最正确的事情;不过想着拆屋主过去的一番心血,也不禁有点眼酸。他慨叹着一路低头走去,忽听有人喊道:“喂,换糖的。” & C+ {+ Q1 W: }: A5 h7 a$ v V
; H. V( h. ]8 r7 T 李顺大抬头一看,见一个老头带着个女孩站在公路旁看造屋。十分面熟,却想不起是谁了。那老头笑道:“怎么,不认识了?” ) d( c6 u9 E0 C0 O
$ o! n/ K. N- X" `; O. y 李顺大恍然大悟,忙道:“原来是你,老书记。还在劳改吗?”他忽然伤心起来。想不到,几年不见,竟老得认不出了。可见老书记的心境不直落。 . R; U. _* V# X( k" o1 j! s, h
6 `1 }& p& ~; k& l
老书记笑笑说:“劳还在劳,改却未改。你呢,又来搜集希奇歌材料吗?” 5 ]" _) ~9 M7 ^& b
4 ^2 x8 H* B" r, Z0 _) A “唉唉,老书记,你取笑我。”李顺大难为情地说,“这可是‘楼上楼下’,搞‘新农村’。我到今天才晓得,原来这农村分新旧,就在这房子上。倒不在集体化不集体化。”
! h* ^4 Z" {2 J- E3 o
- {5 a/ n. I; W8 H6 O 老书记轻轻地嘘了口气,说:“唉,有话你就说清楚点吧。”
4 g6 p! k3 a- k5 [6 P. W7 E6 ^
1 T2 N- `4 k! `5 _" \& O+ ` m+ d 李顺大笑笑说:“自然,说给你听听没关系。不过也不能知法犯法。从前我说过楼房不如平房适用的话,已经当反动言论批过了,现在看了这种样子,倒还真有点想法。蛮好的屋,有的还是新的,倒又拆了再造,何必呢?有这个力气,不好把田地种种熟吗!这种事情,阳间里人不敢说,阴间里鬼看了也要盯白眼呢。” x0 c, ]1 Z0 F) J8 z
! d' H! n6 r% o# i
听了这“反动”话,老书记不但不驳斥,反而点了点头,严肃地搭腔说:“ ‘何必呢?’你问得对。告诉你吧,有人想把这个当上天梯。你倒也明白,晓得集体化是新农村的根本,可是人家搞起复辟来,公社这个组织形式也是可以利用的。你的眼睛还要睁大些。你看看吧,贫下中农吃了二十多年苦造了点房子,一声拆就得拆,还管群众死活吗。可是公社不仍旧是公社!” 1 F( {; s4 n# ?$ O4 A5 s$ L4 |
: A4 m4 g; c0 V; k
李顺大听了,虽有所悟,也不能完全领会,只得张开嘴巴,睁大眼睛,尊敬地看着这个老人,默默无言。
4 Y/ q6 X5 g' Z" A3 _+ |2 d
) j% Y- G& h/ i& b 老人愤怒地哼了一声,也不再说,低头看了看小女孩,指着李顺大说:“叫公公。” / W! H* g$ p ^# h" t/ c2 s
1 P. u+ v7 [' U- @9 j' h' F: l
小女孩亲热地叫了一声。李顺大大为感动,连忙敲下一块糖塞在她小手里,称她是最乖最乖的小囡。他今年五十四岁,一个拾破烂的外乡人,还第一次有人叫他公公,这给了他非常有力的鼓舞,竟把别的念头都冲淡了。 ) k3 x$ M' w k) u& K% i
( l( |2 `0 s' S- j1 |
从此以后,他同老书记交了朋友。
) t. b2 c2 z) ^" a: d- C. ?9 l6 h: f) T( t1 i
0 V7 M( N" S8 L- E1 b4 ]
% M2 N7 V6 V' G# h" K( k4 b八
, o' ^+ D% T9 B) i$ Q, n4 Y
3 z; C) ^0 }# |) r2 F C* b E/ `! o3 ]& V9 ~
到了一九七七年春节,李顺大带了几块糖去看老书记,才知道老书记重新上了任,又在区里办公了。李顺大喜出望外,把糖给了小固,吃了小因妈烧出来的点心,兴冲冲就往区里跑。他觉得如今有了区委书记做朋友,总弄得着造屋材料了。
6 H* y: X# D" }$ j7 E3 m, H2 V
6 z* v. B+ p: w2 D" ]6 d) Z4 } 老朋友一见面,果然十分亲热。可是一提到材料,老书记沉吟不语,打起嗝顿来,弄得顺大心也一颤,觉得不妙。只听老书记慢腾腾地说:“老弟,你的困难,我都知道。从前你唱希奇歌,我十分赞成。现在你我总不能做希奇事了吧。”
+ `! p$ A1 E; ]( n/ {- s) k) q5 _' Y7 d0 ~( X0 G
李顺大忙说:“老书记,别人不做,我也不做。现在不是还通行吗,为什么唯独你我不做,岂不太吃亏!” # B' O, Z/ F- m4 E
( E$ q- S8 k& _7 J 老书记笑笑说:“十一年混乱,积习难改。现在应该拨乱反正了。否则的话,建设国家的计划,就成了空话,别人做,我们是不能做的。全区干部来说,第一应从我改起,群众来说,先从唱希奇歌的人改起,你说合理不合理?” % h6 w% @" V8 @
4 u7 q# r6 L0 R/ @8 w* m$ c/ R$ u% X 听了这番话,李顺大心里糖罐醋瓶,一齐打翻,一方面感到书记要同他一起带头整风,不禁自豪;一方面又想到好不容易交了个大官朋友,竟又不能拉私人关系,不禁怅然。他经过“文化大革命”,也学得很乖了,不愿吃这个亏。想了一下,振振有词道:“老书记,你讲的道理我眼帖,不过,话说在前头,叫我不做希奇事,一定照办。你可也不能动摇,不要以后碰到交情比我深的,面子比我大的,就帮他开后门,让别人笑我同你白交了一场。那我是要造你的反的。”
9 X6 z0 j8 v6 l
+ a6 S, n% Q. }" ~, v' J 老书记哈哈大笑,拿过纸笔,迅速把顺大的话写了下来,说:“我念一遍,你听。”他念了,和顺大讲的一字不差,然后说:“你拿去请人写在一张纸上,贴在我的办公室里。”
& R' P! p$ L+ S0 w7 v( y. h( o5 o( r7 E' N6 q% I
李顺大愕然道:“我不,这不是要你的好看!” e3 e) a1 X. O# N) Z" v3 {
) k5 r$ p; r3 }+ A 老书记说:“哪里哪里,这才叫帮了我的大忙,我还真怕有大面子的人来开臭口呢!你贴了这个,就不用我作难了。”
! R! G2 E! S3 Z) O! @' }
9 g0 Z' u+ u9 y) P t8 `1 u& W) I 李顺大高高兴兴真地照办了。 ( X3 b" B( V+ g: y
/ E$ u" w, A7 n9 g$ ` 到了一九七七年冬天,李顺大家忽然忙碌起来。老书记刘清同志,在那位“文革”主任出身的砖瓦厂厂长身上做了点工作,让他把李顺大的一万块砖头退赔了,公社革委会也批准了李顺大的申请,同意供应十八根水泥行条。那位好心的供销社营业员,通知李顺大,现在椽子已经敞开供应了。这一次,李顺大的房屋,会有把握造成了。要运回这么多东西,李顺大一家四口,哪里忙得过来,只得把妹妹、妹婿、儿媳妇的兄弟妯娌都请来帮忙,摇船的摇船,推车的推车,连年老的亲家公也高高兴兴地流了几身汗,大大热闹了一番。 , n; Y2 ]. K% B/ `7 d8 e2 }% G
8 P, `' R1 }" O 不过,在高兴的时候,也还发生了一点扫兴的事情。运回那一万块砖头,曾经过一些波折。大船停在砖瓦厂,人家不发货,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说:“你的桁条还没有买,砖头拿回去白堆在那儿没有用,再等等吧。”李顺大同他吵了个脸红耳赤,说桁条已经落实了。那个人却比李顺大更懂李顺大,一口咬定他没有桁条。幸而他的亲家公跑来,凭自己买过砖头的经验,暗地里告诉李顺大什么叫“桁条”。李顺大这才恍然大悟,马上到供销社买了两条最好的香烟送过去,这才皆大欢喜,砖头下船。后来到水泥制品厂运桁条,李顺大再不用别人开口,就散发了一条香烟,免得人家说他还没有买到椽子。
& {8 r# M" l- U2 c$ }1 L9 t- ~+ l R% F" \3 Z3 z+ |
做了这些腐蚀别人的事,李顺大内心惭愧,不敢告诉老书记。但是他的灵魂不得安宁,有时候半夜醒过来,想起这件事,总要骂自己说:“唉,呢,我总该变得好些呀!” |
|